3万亿的雄心

2026年6月1日，上海市政府开了场新闻发布会，正式端出了《上海市服务业发展"十五五"规划》。经济信息化委副主任葛东波在会上报了一组数字：到2030年，上海软件和信息服务业营收规模预计冲到3万亿元左右，行业增加值突破1万亿元。说白了，六年时间要在现有基础上翻一番都不止。

3万亿是什么概念？2025年上海软件业营收大概在1.5万亿出头，这意味着每年要保持13%到15%的复合增长率。不是不可能，但你得想想资源从哪里来——钱可以找，技术可以攻关，但人呢？

结果你猜怎么着，规划里专门点到了工业软件和基础软件，说要"集中力量重点突破底层关键核心技术"。这话说得不重，但圈内人都明白，工业软件这块骨头出了名的难啃。中间有个插曲，会后有位参会的行业人士跟我们的人聊起来，说了一句挺实在的话："工业软件这个赛道非常艰难，很多时候考验的不是爆发力，而是韧性。"

这家机构在科技赛道上跑了快十年，接触过的软件公司少说也有几百家。坦率讲，大家对政策热情很高，但落到实际招人环节，问题就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

国产替代背后的急迫

聊工业软件人才，得先看看大背景。过去两三年，美国对华技术限制一轮接一轮，从EDA到CAD到CAE，基本上工业软件每个细分赛道都挨了枪子。这反而加速了国产替代的节奏——以前很多制造企业觉得国产软件凑合用就行，现在是不得不换，而且换的速度还得再快点。

结果就是，工业软件领域的创业公司和老牌厂商都在疯狂扩人。一家做EDA的初创公司跟赢仕猎头对接的时候说得很直白：他们2025年融资到账后第一件事就是招人，产品总监、架构师、算法工程师，一个季度要补三四十号人。但问题是市面上根本没那么多现成的人。

坦白说，工业软件不像互联网，你随便刷两三个月LeetCode就能上岗。写工业软件的人，既要懂代码，又得懂工业流程——做CAD的你得知道机械设图规范，做CAE的你得理解有限元分析背后的物理逻辑，做EDA的你得摸清楚芯片设计全流程。这种复合型人才，整个行业就没多少。

之前帮一家PLM厂商找过一位产品副总裁，前后花了五个多月。中间有个插曲，候选人其实已经面到最后一轮了，结果对方公司把岗位从副总监提到了副总裁，薪酬预算翻了一倍——因为人家发现了，市面上能做这件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
人才到底缺成什么样

数字最能说明问题。内部盘了一下2025年的数据，工业软件领域的人才供需比大约在1:8到1:12之间，也就是说一个合适的候选人出来，平均有八到十二家公司在抢。

EDA赛道更夸张。国内做EDA的公司两只手都数得过来，但每家都在招人，人才池子就那么点大。业内做过一个统计，全国EDA领域有五年以上经验的研发工程师，剔除上市公司的核心员工，能动的、愿意看的，加起来不到一千人。这个数字我反复核实过，确实没有夸张。

你可能会说，那就从海外挖嘛。没错，确实有公司在这么做，但效率没有那么高。工业软件圈子小，猎头公司之间抢人抢得厉害。有时候一个候选人同时被三四家猎头公司盯着，手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。说句不好听的，有些猎头公司为了抢单子，把薪酬数字往高了报，候选人到面完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个数。这种问题在工业软件领域尤其多，因为信息不对称严重，市场上能对标的数据太少了。

话说回来，CAD和CAE也没好到哪去。一家做国产CAE的公司研发总监跟赢仕猎头抱怨过，说他们团队里搞过有限元分析的人，十个有八个是从航空航天研究所里挖出来的，学校里出来的本科生基本没用——理论学了一堆，一到实际工程环境就懵了。

猎头公司在里面的角色

这时候猎头公司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。不是那种随便打打电话、递递简历的猎头法，而是真正蹲在赛道里、认识人、懂业务的猎头公司。团队在这方面做了不少功课，就拿工业软件来说，团队里专门有人盯着EDA和CAE两个方向，定期整理人才地图，哪家公司谁负责什么模块、谁跳槽意愿高、谁的期权快到行权期了，心里都有数。

说回那个花五个月找副总裁的故事。中间有段时间，甲方都有点动摇了，说要不从大厂找个做B端产品的凑合一下。赢仕猎头坚持说不行，工业软件的产品管理跟互联网B端完全是两码事——前者是"先用再改"，用户是工程师，软件出一点bug可能整个产线就停了；后者是"边用边骂"，体验差点用户忍一忍就过去了。这个差异决定了人选画像绝对不能模糊。

后来怎么找到的？说实话有点运气成分。团队在梳理一家做工业互联网的公司时，发现有个产品负责人之前在西门子干过五年，后来回国了一家PLM平台。这个人之前根本没在猎头池子里露过面，简历也没公开。猎头顾问打电话过去聊了大半个小时，发现正是甲方要找的那个类型。前后又走了两轮面试，总算把offer谈下来了。现在那人已经入职一年多了，团队从十几个人扩展到了四十多人。

这事儿让我想起团队内部常说的一句话：工业软件人才招聘，拼的不是速度，是耐心。你得愿意花时间去蹲、去等、去磨。

哪些方向最缺人

从2026年第一季度的委托数据来看，工业软件人才缺口最集中的几个方向排在前面的有：EDA研发工程师（特别是版图算法和物理验证方向）、CAD架构师（既有图形学底子又懂机械设计的）、CAE求解器工程师（有限元、CFD方向都缺）、PLM售前顾问（能理解制造流程又能讲清楚方案的人）。

每个方向都缺，但缺法不太一样。EDA这块主要是高端人才断档，能带队做产品的人太少。CAD和CAE则是中低端人才质量参差不齐，海投简历的人很多，但真上手能干的没几个。

这里有个点我一直在想，也是内部讨论过好几次的——所有人都盯着技术岗位，但工业软件领域其实非常缺产品经理。好的工业软件产品经理，既要能跟工程师聊技术细节，又要能跟客户聊业务流程，还得懂商业模式。这种人比技术大牛还难找。有多少猎头公司真正去挖过这类人？说实话不多，因为大家都觉得产品经理好找，但工业软件的产品经理真不是那回事。

行业自己做对了什么

也不是只有猎头公司在着急。行业自己也在想办法。上海这几年搞了几个工业软件专项，给人才补贴、开培训班、建联合实验室。有些公司开始跟高校合作，从研一就开始定向培养，到毕业直接入职。接触过一家做EDA的公司，他们的CTO每个季度都去清华和交大讲课，目的就是在学生脑子里先种个种子。

但这种打法需要时间，短则两三年，长则四五年。而市场的需求不等人，美国的技术限制也不等人。所以短期内，猎头公司的作用还是不可替代的。

说白了，工业软件的人才问题，跟这个行业本身的特点是一模一样的——没有捷径，靠的就是韧性和时间。你在人才池子里挖人如此，培养人也是如此，公司做产品更是如此。

写在最后——关于3万亿

回到最开始那个3万亿的目标。如果上海软件业真要在2030年做到3万亿营收，工业软件这块必须撑起来。按行业大概的比例估算，工业软件至少要做到3000到4000亿。而2025年国产工业软件的体量，满打满算也就七八百亿。六年从七八百亿干到三四千亿，人才从哪来？

我们的判断是，光靠存量人才远远不够。这个缺口可能需要两到三倍于现在的人才流量才能填上。而流量怎么来？一是高校扩专业、扩招生；二是企业加大内部培养投入；三是更多海归人才回流工业软件赛道。但即便这三条路都走通，中间的供应链摩擦和人才错配问题，还是得靠猎头公司来解。

三年后再回头看今天的文章，说不定会发现有些判断是错的——比如人才缺口可能比想象中更早被补上，又或者3万亿的目标本身会调整。但不管怎么说，工业软件人才这件事，值得所有在上海做这一行的人认真想想。